第69章 旧人相见(耶律长渊在骑马赶回来的路(2 / 2)

母皇依旧高高在上地坐在案后,眉目平静。殿中左侧站着两个人,一个是久仰大名的左控鹤,一个是前些日子刚见过的小堂妹。而在殿中的正前方,正跪着一道身影。

瞧见对方的时候,李慈只觉得她的骨头里翻腾出冰冷的、粘稠的触手,像是年幼时深海里挖出来的一种无骨章举,顺着她的身体攀爬,在她的身上留下旁人都看不见的透明粘腻水液,将她整个人都包裹在那种恶心的腥味儿之中。

而当别人看过来的时候,她还要假装自己身上没有那些粘液,假装自己不记得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,假装她和二皇子还是一对好兄妹!

一股反胃的感觉从腰腹之中往上爬,让她有一种随时都能吐出来的感觉。

“儿臣见过母皇。”三公主压下那种古怪而恶心的感觉,缓缓挤出来一丝笑意,对着上方的万武帝道:“天冷了些,儿臣为母后熬煮了牛乳羹送来。”

“起来吧。”坐在案后的万武帝神色依旧淡淡,道:“慈儿有心。”

李慈站直了身子后,目光扫在一旁还跪着的二皇子,面上浮现出些许关怀,担忧和恰到好处的好奇,她问:“这是怎么了?二哥哥怎么跪在此处?”

李慈带着点疑惑的声音传过来的时候,二皇子没什么动作,依旧像是一尊雕塑一样跪在原地,一旁的顾瑶姬却抬眸看了一眼三公主。

顾瑶姬心想,这二皇子出了什么事三公主难道还能不知道吗?这长安城里真是人人都有一副好演技,早知道东水那台戏班子就该送到长安这儿来学学。

她的念头才刚转到这里,一旁的陆承明突然轻轻的碰了她一下。

顾瑶姬抬眸看过去,就见陆承明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三公主。

这种时候,在场的人只有一个顾瑶姬能跟三公主接上话。

坐在上头的万武帝是敲板定砖的,跪在下边的二皇子是等着受罚的,而他是万武帝手底下的人,不能和三公主或二皇子掺上任何事,只有一个顾瑶姬和三公主是一条线上的蚂蚱,三公主现在好似是在问她那位二哥哥,但实际上是等着顾瑶姬给她搭桥。

顾瑶姬虽然有时候反应慢了点,但是这孩子脑子聪明,陆承明才给了她一个小小的示意,她立刻意识到来活了,马上转身对着堂下站着的三公主道:“回三公主的话,方才二皇子来请罪了。二皇子说,他手上的印鉴被张青偷走了,之前我们搜到的证据都是张青所做的,和他没有关系。”

顾瑶姬说到最后的时候,一双眼满是期盼的看着三公主。

她很想知道三公主要怎么揭穿这位二皇子,但是她没想到,在她话音落下之后,三公主的面上竟然浮现出了几分恍然大悟,随后昂头对着上方的万武帝道:“母皇!原来是这样,儿臣之前听说二哥哥的事的时候,就觉得二哥哥一定不会做这种事,原来二哥哥是被别人利用了。”

说话间,三公主提着手中的食盒缓慢走上三个台阶,走到案后,一边将手中的食盒打开,将其中的牛乳端出来,放到万武帝的面前,一边道:“母皇,二哥哥,这是被别人利用了,惩治了旁人便罢了,您可千万要留二哥哥一命啊。”

三公主说这些的时候,顾瑶姬觉得自己的眼睛都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了——当时将证据给她的就是三公主,为什么三公主竟然又换了一套说辞?

眼下难道不是弄死二皇子的好时机吗?

顾瑶姬看向三公主的时候,跪在下首的二皇子也抬眸看向三公主。

李慈今日穿了一套素色锦缎长裙,外披了一件淡金色的浮光锦的薄披风,一头黑色长发由一根金簪固定在脑后,抬眸间,一双眼眸中满是担心。

人还是这个人,可是你若是细细看她,就能从她的眼眸中看到流动的寒芒,从她的唇角上看到讥诮的弧度,旁人看她,都觉得她还是那个温柔善良的三公主。

可是每当二皇子看到她,又总会觉得她和以前不一样。

二皇子看不懂她,就如同顾瑶姬不明白三公主为什么救他一样,二皇子也不明白三公主为什么救他。

而坐在案后的万武帝听见三公主的话时,眉眼中涌出来一丝满意的笑容,她道:“你这孩子最是心善。罢了,今日既然你开了口,那便都听你的。”

说话间,万武帝道:“李平识人不清,禁足半月。今岁年后,派去南疆日月城镇守,无召不得回长安。”

李平,二皇子的名讳。

在听到日月城三个字时,二皇子的脸猛地一抽——一个平平无奇的偏远小城,还是南疆那种,常年燥热、蛇虫鼠蚁遍地爬的化外之地,他真去了这地方,说不定直接把半条命丢在路上了!

而且还是无召不得回长安,难不成他以后要死在那个地方吗?

凭什么?凭什么!

凭什么太子打了败仗回来还是太子?凭什么太子害死了他们亲爹,母后也没有说一个不字,凭什么他只是做了一点小小的错事,母后就要把他往绝路上逼!

他都已经认错了!

二皇子只觉得两眼一黑,一股怒意涌上心头,差一点就要当场叫喊出声。

“二哥哥——”正在二皇子心中不满的时候,站在最上方的三公主温柔一笑,道:“太好了,母皇不怪你了,你还不快谢恩?”

二皇子望着母后那张沉沉的面,那双冷冷的眼,到了喉咙口的话,硬生生吞了回去,挤出来了一句:“多谢母皇。”

三公主轻轻一笑,道:“南疆偏远,听闻那边多虫多鼠,我一会儿去给二哥哥送些草药去。”

二皇子强撑着挤出来一句“多谢皇妹”,随后站起身来道:“儿臣告退。”

一旁的三公主也低下头,适时的跟上一句:“儿臣告退。”

二皇子和三公主从殿中离去之后,万武帝冲着下方的陆承明和顾瑶姬道:“和此次案件有关的五个府门,你们自己瞧着,按照罪责大小来判罚,罪责大的满门抄斩,罪责小的就地流放。”

陆承明和顾瑶姬一同点头应是,案后的万武帝继续道:“瑶姬办成了这样一件大事,朕心甚慰,除了最开始的郡主之位以外,瑶姬可还有什么想要的?”

万武帝是个很好的皇上,虽然在某些时候,有些独权专横,但是该给赏的时候从不含糊,只要你有本事,万武帝就愿意给你机会,只要你能做出来成绩,万武帝就能赏赐你。

顾瑶姬听到万武帝的话时,她只觉得心都在胸膛里扑通扑通的开始跳,在那一刹那间,她脑子里闪过了很多东西。

金银财宝?太俗了,请婚配嫁?她暂时觉得全天下的男的都很差劲,那她想要什么呢?

她想到了之前在地牢里看到的那些人,想到了她去抄家时候那些人的眼睛,想到了,当初在东水时候,顾平江总说的“前途”和“兴旺”。

虽然顾平江是个很差劲的人,但是在某些程度上,他又很聪明,他会想方设法的得到很多很贵的东西,然后死死的握在手里,不分给任何一个人。

比如——

“我想——我想继续做千户。”顾瑶姬听见她自己说道。

她已经受够了去依附别人,去在别人的手中争抢,去靠别人的怜爱活着。就连她的父亲,她的哥哥也会在她和别人之间做选择,那她不应该再去期待别人,而是自己去争取。

没有什么能比亲手握住权力更让她安心。

继续留下做鹤刀卫是个很好的选择,陆大人对她非常好,她对这个官职也有些熟悉,就算以后闯了祸,大不了在万武帝面前哭上一哭,她若是哭不动,就喊她母亲来哭上一哭,母亲若是也哭不动,就喊上她母亲的母亲再来哭一哭,总之有什么好东西先捞过来!

瞧见顾瑶姬这般说,万武帝的面上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容,她道:“好孩子,既然你有报效国家的想法,孤便全了你的心思。”

“孤赐你郡主封号,继承你父亲的爵位,为东水郡主,再亲封你为鹤刀卫千户。”万武帝道。

顾瑶姬大喜,忙跪下谢恩。随后,陆承明和顾瑶姬一同告退,等二人都出了大殿之后,顾瑶姬才问:“大人,方才三公主,为什么要为二皇子说话?”

她还以为三公主要痛打落水狗呢。

走在前面的陆承明眉目之中闪过几分为人父母才能明白的感触。

“那是圣上的亲儿子。”陆承明轻轻叹气:“三公主这叫以退为进,若是三公主拼死要置二皇子于死地,圣上一定会不喜,但若是三公主替二皇子求情,那么圣上反倒会觉得三公主所作所为甚合心意。”

“所以,三公主替二皇子求情,并不是因为三公主想替二皇子求情,而是因为万武帝想放二皇子一马,三公主顺势而为罢了。”

有些时候,越是岁数大的人,越能明白什么叫做亲情的羁绊和拉扯。而像是这些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们,却总是将仇恨放大,将亲情放淡,从而做出很多不留余地的狠事来。

老来多牵挂,便是如此。

顾瑶姬似懂非懂,有些明白了,但是又没有太明白。

当然,很快她就没有时间来犯愁这些了。

当她和陆承明重新回到官衙之后,陆承明将后续的处理工作全都丢给了她,她要按照所有人犯下的错的大小,去给那些地牢里的人判个去处。

这可是捅了蚂蜂窝了!

顾瑶姬白日间在官衙之中还好,只是忙而已,但是只要她一回到李府,每一日都有大把大把的人上门来拜见,然后拐弯抹角的求着她给某个人轻判。

有的人是哪个罪犯的至交好友,有的人是哪个罪犯的远方亲戚,有的人是哪个罪犯的连襟表里,有的人送了金子,有的人送了银票,有的人直接塞过来两个貌美郎君。

等等——这就是长安吗?

果然是纸醉金迷呀!

比起来还有些不适应的顾瑶姬,李千姿却显得果断多了。

在她的女儿得到爵位和官位之后,李千姿沉吟半夜,立刻带着顾府的家眷出去,在外面另置了一府宅,号“顾府”,顾瑶姬的顾。

她好歹也是见过风浪的女人,自家女儿争气,总比自家女儿窝囊要好,既然她的女儿可以,她这个当娘的也不能拖女儿后腿,担心归担心,但她要给她的女儿守好后宅。

她搬出李府,同李氏划开干系的同时,好好开始培养她的女儿。

——

一时之间,这顾府的两个女人忙得不可开交。

顾瑶姬一边要处置公务,一边要应付那边扑上来的狂风浪蝶,而李千姿开始打着自己女儿的大旗,重新回到长安贵妇圈儿。

之前李千姿刚回长安时,顾平江的案子还没有尘埃落定,她在整个长安之中还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身份和地位,唯一能拿出来说的,不过是个李府中一个嫁出去又回门,还死了丈夫带女儿的大姑奶奶,这身份没什么好社交的,走到哪都遭人翻白眼,所以李千姿也没有出门去赴宴。

直到现在,她的女儿既拿到了爵位,又拿到了官位,李千姿的腰杆子现在比地上的大理石都硬,她立刻开始出门去找昔日的小姐妹们赴宴。

当顾瑶姬和李千姿混得风生水起之时,长安城中又来了两个新客人。

长安之中,二皇子和东水武器案一同结束之后,东水那边也动起来了。

最大的毒瘤被拔除了,东水那边的征战也开始胜利了,远在东水查案的耶律长渊也开始返程了。

而同耶律长渊一起上路的,还有萧家人。

许久没见过的萧寒,带着他的弟弟萧珏,以及他的未婚妻顾柔儿踏上了来长安的路途。

——

说来也巧,这两拨人竟然恰好坐上同一艘船回长安。

当然了,当有些巧合来的太过于精妙的时候,你就该明白,一定是有人暗中发力。

而这个暗中发力的人,除了耶律长渊以外,不会有别人。

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比耶律长渊更八卦了!

这也不能怪他,谁让回长安的路上这么远,水路这么无趣呢?

他只能给自己找点乐子,比如和萧寒同船啦!

作者有话说:

无